• 半神巫妖

    天地初,混沌未开,其形为卵。有二元灵生于混沌之中,一名亘古、一名苍茫,于四十三亿前觉醒,合力劈开混沌,劫数之轮运转。期间,亘古以造化定时间、苍茫以神力造人、兽、禽、万物,五行之法始定、神洲乃成。然,混沌之气未散,化为无尽黑气笼罩万物,亘古、苍茫乃取北海灵石琢以剑形,投入不灭真火,得绝世神器曰御天剑。

    亘古持御天剑驱散混沌黑气,苍茫摧不灭真火席卷万物,曰始劫,亦曰火劫。不想混沌残存之灵气化作一黑色小蛇,遁入沙漠躲过不灭真火。其后,万物重生,苍茫预言自此仍将有四劫在,待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五劫之后,混沌将重掌轮回,万物灭绝……

    世间又过十七亿载,混沌残存之灵气化作人形,自称梵阴老祖,创梵阴教,广为布道,称可渡世间大中小三劫,一时入教者甚众。亘古、苍茫未觉,有大彻大悟者名曰方化,乃一三目奇人,第三目可辨阴阳。方化觉察梵阴老祖乃混沌转世,率弟子与梵阴教大战七七四十九天。

    无奈梵阴老祖法力高强,形势千钧一发之际,亘古终止时间之轮转动,显元神于方化面前,赐其御天剑。方化得宝剑,将梵阴老祖砍为两截,但见一股黑气窜入云霄不见踪迹。此乃混沌元神未散,入东海搅起翻天巨浪,一时洪水吞噬大地万物,曰第二劫,又曰水劫。

    洪水褪去又十三亿载,混沌只余元神在世,呢喃于帝王之耳边,致天下腐坏、民不聊生。一时,世间刀兵四起,尸山血海。草莽中崛起一绝世雄才,名曰方成贵,以百人起家,劫富济贫。后追随者达十几万,方成贵攻城掠地、插旗称王,人称晋王三千岁。

    混沌见大事将败,便以魔音迷失方成贵之心性,致使晋王杀心四起、道德败坏,军队所过之处无不屠城,一时成为世间魔头。苍茫化作老僧虚尼,企图度化方成贵之杀心、凶性,不料被其一刀斩杀,世间最终生灵涂炭,毁于方成贵之手,曰第三劫,又曰金劫。

    三劫之后七亿载,期间世界大乱,不知名之奇技淫巧兴盛于各地,世人开山挖矿、伐木焚林,最终大地失去光泽,万物枯竭而亡——此乃第四劫,木劫。

    之后再过六亿载,至此,世间已过四劫,苍茫预言今世为最后之土劫,若次劫终了,世间将回归本源、混沌复生重掌天下。只有在劫数终结之前消灭混沌残存之灵气,方可保全人间万物。亘古将混沌元神诱骗至光华山顶,持御天剑与之决一死战。

    此战持续一万五千年,期间天地颤动、万物倾斜,苍茫为稳固天地万物,造四大神兽玄霓、赤鹏、白凰、青魄安于东海、南山、西漠、北寒,亘古得以用御天剑封印混沌成功。不料刹那之间,混沌震碎御天剑逃脱,神剑裂为三块碎片掉落人间,化作赤鸢宝剑,碧凰战戟和青鸾方刀。

    混沌元神亦身受重伤,掉落光华山,其灵气一分为二,强大之一股直奔东海,弱小之一股灵气则徘徊于光华山下。至此,人间最后一劫仍未开启,万物苍生最终之命运也仍未可知……

  • 第一章

    枯木镇,夜黑风高。

    黑色的灵猫在灰色砖墙上游走,悄无声息,绿色月牙播撒下斑驳的树影,随风只一晃,它便遁入黑暗,踪迹不见。

    灵猫骄傲于自己的轻盈迅捷,却没发现另一道阴影已从身边掠过……

    那阴影渐化成人形,蹲伏在高高的房脊之上,他渴望着鲜血,如同手中赤鸢宝剑那红色的剑刃一般。

    摘下帽兜,夜风轻抚他骨骼奇异的青色面庞,作为一个幽桓人,他在中土被称作鬼族。

    他就是无面邪鬼,幽桓一族中最著名的刺客。他从不失手,因为他从不放弃他的猎物。

    而他今晚的猎物,是一个少女……

    一阵阴风陡起,整个枯木镇怪兽般呜咽起来;一阵怪影晃动,黑色的枝桠利爪般伸向天空。

    无面邪鬼死死盯着街对面的一座客栈,它的二楼,有昏黄的烛光跳跃,一个少女的身影一闪而过。

    那只黑色的灵猫仿佛嗅到了什么,转回身来窜上砖墙。

    高高的房脊上空空如也……

    少女将第三根蜡烛点燃,轻轻放在房间的一角,烛光闪烁,烟雾飞升。

    她轻叹了一口气,抚弄着自己薄如纱的黄色长裙,坐了下来,她已经厌倦了逃亡。

    一年多来,从森林到沙漠,从海岛到深山,只为躲避一个杀手,一个号称从不失手的杀手。

    如今,在这个破败的小镇,她决心面对自己的敌人,做一个最后的了断。

    三根蜡烛升起的烟雾笼罩在房间上空,散发出一股奇怪的味道……

    无面邪鬼红色的剑刃上从不沾血。

    客栈里的人们一个接一个的倒下,他们只看到一道红色的闪电划过,生命的光华便从他们的瞳孔中消逝,而那道闪电却长留不去。

    鲜血染红了灰色的墙壁,待十几具尸体静静倒下时,屋内早已空无一人。

    客栈二楼,风声被隔绝,只有陈年的木板在咬啮着空气,吱呀着。

    无面邪鬼静静站在房门口,昏黄的烛光从门板缝隙中渗出,照在红色剑刃之上,于是他侧过剑身。

    突然,门板被巨大的力量击碎,无面邪鬼一跃而上,大字型贴在屋顶。

    昏黄的烛光瞬间变得血红,三根铁链从屋内蹿出,直扑无面邪鬼面门而来。

    他一个鹞子翻身,红色长剑出手,挡开铁链,翻手掷出一根飞镖,电光火石般直入屋内。

    那烛光愈发晃眼,有如血盆大口般吞噬了飞镖,红光中立定三人。

    无面邪鬼用长剑护身,定睛观瞧,但见三个半裸女子手持长鞭站立,每人衣不蔽体,瞳孔却有如明灯,摄人魂魄。

    "旁门左道!"无面邪鬼持赤鸢刺出,三根长鞭却舞动如飞、噼啪作响,将屋内罩了个滴水不漏。

    无面邪鬼闪转腾挪、偷眼观瞧,却发现袭击自己的并不是长鞭,而是三条黑色长蛇,蛇首昂立,暗红色的信子嘶嘶作响。

    他连忙一个滚翻跳出房门,心知此乃剧毒之蛇,不要说碰,其毒液都可让他瞬间毙命。

    无面邪鬼左手倒背长剑,右手抽出怀中绳镖,抖在空中,嗡嗡作响,绳索一端的镖头划出点点寒光。

    裸女手中三条黑蛇迫近,绳镖则将无面邪鬼围在当中,缠、绕、抡、击,只听得三声镖响,三颗蛇头滚落在地。

    无面邪鬼收回绳镖,赤鸢宝剑横在当空:"你们还有什么手段?但凭使来!"

    晃眼的烛光中,三个半裸女人身形恍惚,消失不见。

    无面邪鬼眯缝着双眼,左手捏一剑诀,右手紧握赤鸢剑,垫步拧腰往房中挪去。

    忽然,他脚下一软,木板地仿佛一滩烂泥,无面邪鬼顿觉不妙,脚下一歪陷了下去。

    待他低头一看,不禁大吃一惊——脚下哪里还有什么地板,分明是漫漫黄沙。

    "这又是什么妖法!?"无面邪鬼高声喊喝,但屋内除了点点烛光外空无一人。此时的他冷汗直流,身子缓缓往下,不多时那黄沙便到了胸口。

    此时他纵有一身本领也难逃这流沙,反而越挣扎陷得越深,赤鸢剑也撒了手。他一咬牙,从怀中掏出绳镖,对准房梁掷了过去,只听"啪"的一声,绳镖正中屋顶大梁。无面邪鬼死死拽着绳索,算是暂缓了流沙吞噬。

    房中空气仿佛凝固,烛光也停止了闪烁,无面邪鬼拽着绳索一动不敢动,汗水从额头缓缓流下,他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。

    忽然一阵邪风,烛光再次急速闪烁起来,无面邪鬼抬头一看,手中的绳索竟然化作了刚才的黑蛇,开始蠕动起来,那蛇头分明就攥在自己手中!

    他心道不好,那蛇头也他手中缓缓睁开了眼,二目如电,一如刚才的裸女!

    无面邪鬼眼见那黑蛇开始在自己手腕上缠绕开来,把心一横:撒手闭眼、听天由命吧!

    黑蛇脱手,巨大的反作用力让他顿时陷入流沙之中,黄沙开始从他的口、鼻、耳中灌入身体,尖锐的沙粒撕咬着他的皮肤,黑暗吞噬了烛光,淹没了他的头顶——他每一次呼吸都吞下大口黄沙,意识渐渐离开了躯体。

   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赤鸢剑忽然发出尖啸,金戈之声响彻房间,穿透了厚厚黄沙。

    无面邪鬼猛一个激灵,他感到了赤鸢剑的呼唤,剑刃上红色花纹发出的光芒仿佛打通了他的七经八脉,意识开始恢复。

    他还在流沙外的右手,开始摸索着赤鸢剑,一把抓住剑柄后,无面邪鬼将剑甩动起来,在自己头上的黄沙表面画出一道大圆。

    流沙顿时变得稀松起来,他的腰再一发力,整个人腾空而起,蹿出了黄沙!

    无面邪鬼停在半空往下看,红色烛光照耀,地上黄沙已然不见,破旧的木地板上分明有一道圆形的剑痕……

    落在地面的无面邪鬼惊魂未定,就感到脑后金风响动。

    他一个前翻,长剑在他头上划过,一根长发被削落在地。无面邪鬼转身定睛一看,眼前站立一人:此人身高与自己相仿,周身穿青、遍体挂皂,但面庞却模糊不清。

    烛光急速闪烁着,无面邪鬼借灯光仔细观瞧,却吓得险些魂魄出窍——那人竟没有脸!

    黑色的面孔上没有口鼻,只有平平一张面皮,仿佛死去之人般干瘪。再仔细看,发现此人周身上下也都朦胧得很,似乎永远看不清。

    无面邪鬼长剑平刺,那人手中黑色长剑一挡,二人战在一处。

    房间中叮当之声响彻不停,三十多个回合不分胜负。但令无面邪鬼感到奇怪的是,他越打越觉得此人招数与自己相仿,再打干脆就是一样的武功了。

    "刺啦"一声,无面邪鬼一剑从那人左臂上划过,紧接着一股鲜血喷出,但却不是从那人的胳膊上,而是从无面邪鬼自己的左臂上!

    "此人难道是……"无面邪鬼心头一动——回想起从进入客栈二楼直到现在所发生的一切,他渐渐明白了……

    那人攻击愈来愈紧,无面邪鬼只做招架并不反击,却不断用余光扫视整间房屋。

    乍看屋内并无什么蹊跷之处,只是紧闭的窗户似乎透不进一点光线,无面邪鬼明明记得从外面可以看到屋内烛光的,他的大脑急速转动着。

    再看那烛光,屋内共有三根蜡烛,成三足鼎立之势摆放地上,似乎有奇怪的烟雾飞升。原来如此!无面邪鬼冷笑一声,他掏出了怀中的绳镖。

    对面那人仿佛看出了什么,手中长剑更加凌厉,但无面邪鬼此时已然明白其中究竟,反而不再惧怕。他将手一抖,一镖将一根蜡烛打断。

    烛光一灭,那人身形晃动,身体竟然缩小了大半,手中长剑一歪险些栽倒!无面邪鬼反手又是两镖,将另外两根蜡烛打灭……

    无面邪鬼伫立在黑暗的房间中,窗外月光撒进,夜风悲鸣。在他对面正坐一少女,黄色的长裙薄如蝉翼。

    "好久不见了,无面邪鬼,你终究还是破了我的幻术。"

    "林莺莺……"

    黑色的灵猫跃过房脊,呼啸的风声戛然而止,然后就是死一般的寂静……

  • 第二章

    无面邪鬼伫立在黑暗的房间中,窗外月光撒进,夜风悲鸣。在他对面正坐一少女,黄色的长裙薄如蝉翼。

    "好久不见了,无面邪鬼,你终究还是破了我的幻术。"

    "林莺莺……"

    "这个名字……"被称作林莺莺的黄衫少女站了起来,月光照亮了她的面庞,那是一张俊俏、清秀却略带忧伤的脸,"这世上还认得我的人,也许就剩下你了。"

    "我当然认得你,林莺莺。"无面邪鬼恨恨地说,"不过在幽桓,我们都叫你黄衣妖女!"

    "哦?"林莺莺苦笑一声,"这我倒是不知。"

    "不知?"无面邪鬼倒背长剑在房内踱步,"你仗着会些幻术,在幽桓兴风作浪多年,还敢说不知?"

    "那你可知我为何要搅乱你幽桓?"林莺莺平静地看着越来越愤怒的杀手。

    "为何?"无面邪鬼将双拳握得咯吱直响,"我不知你为何,我只知你用幻术迷惑了沙骨巨狼的看守,导致巨狼逃脱,吞噬上百幽桓妇孺!我不知你为何,我只知你用幻术蛊惑灵蕃法师入侵幽桓,漫天的水晶船遮云蔽日,我幽桓死伤无数!我不知你为何,我只知你向毗伽圣山投毒,致使牛羊死于剧毒,百姓亡于饥寒!我不知你为何,我只知幽桓王命我取你的项上人头!"

    "你的王也是一介莽夫,纵有百万雄兵也奈何不了我一个小女子,派你这样的杀手本已是下三滥手段,却依旧伤不了我分毫。"

    "林莺莺,你休要逞口舌之能,今日我们就做一个了断,你还有什么妖法,都使出来吧!"

    "我的幻术既已被破,今日想必很难逃脱,"林莺莺轻叹了一口气,"不过我死之前,仍希望你能听我把话说完。我一介女流,自幼父母双亡,只得师从青凤山,学了一些幻术。本想就这样独守深山、了此残生,但无奈命运弄人,前几年我用幻术占卜未来,看到了可怕的景象……"

    "什么景象?"

    "死亡、寂灭、痛苦、哀伤……"林莺莺平静地看着无面邪鬼,一字一句地说道,"而这一切的根源,就是你们幽桓。你们的铁骑践踏着中土,你们的长刀屠戮着无辜,你们的妖术蹂躏着大地!"

    "妖术?"无面邪鬼冷笑着,"这词从你嘴里说出来还真是讽刺,我们幽桓一族才不会使用什么下贱的妖术!即便是打仗,也是真刀真枪!"

    "你尽管辩解吧。"林莺莺的眼中闪烁着怒火,"但是看到未来的人是我!我亲眼看到幽桓与中土之间的战争,随后就是大地开裂、妖物横行!这不是你们的妖术难道还是我们的?"

    "你……"无面邪鬼握紧长剑,"你就是因为一个占卜才搅乱我幽桓?"

    "不错!"林莺莺毫无畏惧,"与其让你们将来祸害天下苍生,不如我现在先动手!若我因此被打入地狱,那么就随它去吧!"

    "你入不入地狱我不知道,我就知道我今天会亲手杀了你!"

    只见无面邪鬼咬碎钢牙一般,赤鸢剑狠狠刺向林莺莺,黄衫少女将眼一闭,任凭红色的长剑刺入她的胸膛……

    无面邪鬼抽出长剑,热血喷出,他的世界一片血红。模糊的视线里,林莺莺,这个他追杀了一年多的"黄衣妖女"轻轻地向后栽倒,生命从她的身体里消逝……

    无面邪鬼静静站在房间中,林莺莺的尸体就在前方,赤鸢宝剑还在滴落着她的鲜血。他走了过去,似乎有些不愿相信,这么容易就……

    他死死握住手中的剑,砍了下去,一片血光四溅——不多时,少女的尸身就被他砍了个七零八落、血肉横飞。

    血泊中的无面邪鬼大口喘着粗气,长剑险些落手。

    一年多了!他走遍大半个中土,就为了猎杀这个妖女,如今大愿已成,仇人已被他大卸八块,但无面邪鬼却没有感到哪怕一丝轻松。

    林莺莺的占卜是真的么?幽桓会祸害天下苍生?自己的族人真的会用妖术让大地开裂、妖物横生?

    所有的答案都随着林莺莺之死随风而逝了,无面邪鬼默立良久,擦掉剑刃上的鲜血,转身离去。

    无面邪鬼离开客栈二楼,走在楼梯上,耳膜突然感到一阵轻微的刺痛。这刺痛就像是用手指轻敲鼓皮一般,在他的耳中"砰"的轻响了一下。

    无面邪鬼的冷汗顿时就下来了——这轻微的刺痛正是离开幻术区域时的"破空"造成的。

    可是我刚才不是已经破了她的幻术么?

    除非……无面邪鬼心叫一声不好,转身飞速奔回二楼房间。

    果然,地面上原本躺着林莺莺尸体的地方空空如也,不要说尸体,地面上连一丝血迹都没有。

    "林莺莺!!!"无面邪鬼恨得咬牙切齿,仰天长啸,"你这个狡猾的妖女!"

    他喘着粗气仔细打量这个房间,不多时,房梁上的角落里三根刚刚熄灭的蜡烛映入他的眼帘。

    "幻术中的幻术……",无面邪鬼看着打开的窗户,心中竟然有一丝叹服,"你故意让我发现地面上的蜡烛,让我以为破了幻术,最后再被我'杀死'——其实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另一个幻术!不过你失算了,现在的你必然放松警惕,而我,以幽桓和我手中的宝剑发誓,绝不会再放过你!"

    窗外,月牙挣脱了乌云,黑色的灵猫已然不见……

  • 第三章

    宁韶山。

    皇甫云昭将身后的背篓摘下,从中取出小铲,开始轻轻地挖掘起树下的菌菇来。

    每个月,皇甫云昭都要这样亲自上山采集新鲜的药材,也正是因为如此,他在宁韶镇的医馆才会络绎不绝。

    不过皇甫云昭从没有加过诊费,对他来说,采药的同时还能顺便打一些野味回去,作为孤零零的一个人来说,足够了。

    山风拂面,皇甫云昭拭去额头的汗珠,发现天边有乌云聚集。

    是下山还是?他犹豫着,镇子里张员外得了肺疾需马上用药,如今却还差几味没有采到。

    只有去南山了,这样还能快一点……皇甫云昭这样想着,他从来只在宁韶山的北面采药,从不去南山,因为据说那里有一座古刹,几百年来无人居住,邪门的很——去过的人都被吓得半死。

    他下定了决心,将背篓往上背了背,大踏步向南山走去。

    乌云涌了上来,阵阵沉雷滚滚。

    宁韶山南,古刹。

    皇甫云昭远远望着这座深藏于山峦之中的古刹,无人打理的参天大树将它包裹在其中,那枝叶仿佛从破败的窗棂中伸出一般。

    靠的足够近了……皇甫云昭这样想着,他不想太过靠近这座古刹,阴森森的邪气仿佛以它为中心弥漫开来,他打了一个寒颤,低头找起草药来。突然,身后传来一声狼嚎……这声狼嚎是如此凄厉,响彻山谷,惊飞林鸟。

    皇甫云昭吓得差点瘫坐在地上,这山里竟然有恶狼!他本能地想往回跑,但狼嚎就是从身后传来的,此时折返不异于自投罗网。他惊恐地四下张望,希望能找一个躲避之所。

    皇甫云昭发现自己只有一个选择了,那就是古刹。虽然那古刹早已没了大门,黑漆漆仿佛妖怪的血盆大口一般。也罢!皇甫云昭把心一横,咬着牙跑了过去。

    古刹大门口,斑驳的苔藓爬满了高大的石阶,将它染成墨绿。

    手无缚鸡之力的皇甫云昭从草丛里捡了一根木棍壮胆。他一步一步往石阶上挪着,不时竖起耳朵听着古刹里的动静——只有呜咽的山风……

    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邪门儿的东西呢?皇甫云昭此时已经挪到了大殿门口,冷气逼人,他哆嗦着举起木棍,蹑足潜踪进入了大殿。

    站在阴冷的大殿中,四周空无一人,只见得破落的苍茫神像歪歪斜斜,他壮着胆子向神像后慢慢走去……

    高举的木棍被轻轻放了下来——在皇甫云昭面前,一个黄衣少女躺在草席上静静沉睡着,她的长衫薄如蝉翼。

    皇甫云昭呆若木鸡般站在那里,他想退出大殿,又怕外面的恶狼,想叫醒这个姑娘,又怕落一个轻薄之名。

   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,黄衣少女似乎醒了过来。

    皇甫云昭一看不妙,这要是让姑娘看到他举这个棍子站在那里,几张嘴也说不清了。他灵机一动,往摇摇欲坠的神像底下一蹲,躲了起来……

    林莺莺不知自己睡了多久,只觉得山风凛冽,冻醒过来。

    几个月前,她冒险用双重幻术骗过了无面邪鬼,得以从幽桓刺客手中生还,逃到了这山里。虽寻得这古刹安身,但孤寂的山中只有野兽为伴,使得这几月有如几年般漫长。

    双重幻术更是让她耗尽了心力,林莺莺发现自己只是想睡觉,她似乎夹在现实与幻界之间,无法脱身,幻界中无面邪鬼刺入她胸膛那一剑的伤口,似乎被带入了现实……

    师傅说得对,林莺莺撑起自己的身子,自怨自艾地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,双重幻术还是太过危险了,我没有做好准备。

    她这样想着,开始咳嗽起来,不多时便咳出一口鲜血。

    林莺莺大口喘着粗气,冷汗从额头滴落,她的前胸剧烈疼痛着,似乎要被撕裂开。突然,她感觉得身后似乎有人,难道是无面邪鬼?她猛然回头……

    一个身穿蓝衣的男人从神像后走了出来,他的双眸是那样的清澈,和他的衣服一样碧蓝,似乎没有沾染过尘世间任何的污浊。

    "你……你病了吗?"他问。

    "你是谁……"她答,"你怎么找到这儿的……"

    她就这样昏了过去,眼前闪过一道蓝色。

    不知过了多久,林莺莺昏昏沉沉醒了过来,她发现自己舒服地靠在大殿角落里,织锦的被面包裹着自己。

    她的身前,一个身穿蓝衣的男人背对着自己,正在用一个小药锅煎药,整个大殿弥漫着略带香气的苦涩。

    "你……"林莺莺警惕地揪住被面挡在胸前,"我昏过去多久了?"

    蓝衣男子见她醒了,转过身来笑着说:"三天了呢,不过别怕,那些狼……"

    "你到底是谁?"

    "你还真是心急……"蓝衣男子放下手中的扇子,"我叫皇甫云昭,我是个……"

    "你怎么找到我的!?是不是幽桓派你来的!?"

    "鼬獾?"皇甫云昭挠了挠头,"不是,其实我是狐狸大王派来的,它老人家……"

    林莺莺不知从哪儿抽出了一根棍子,劈头砸到了皇甫云昭的头上,将他直挺挺地砸晕了过去。

    "狐狸大王……"她站起身来,踢了一脚晕倒的皇甫云昭,"我还是你兔子姐姐呢!"

    入夜,皇甫云昭才醒来,发现他的手被反绑在身后,篝火后是黄衣少女虚弱的面庞。

    "喂!"皇甫云昭感到额头一阵疼痛,"我好心好意救了你,你却把我打昏,真是……"

    "回答我的问题!"少女面无表情,"你到底是谁?"

    "我说了我叫皇甫云昭,一个郎中!我上山采药,被狼逼到了大殿里,发现你咳血晕倒,我正巧采了治疗肺疾的草药,于是救了你。却不想你昏睡了三天,我下山拿了被子和吃的……"

    "肺疾?"少女苦笑了一声,"你还真是不了解情况……"

    "那你就告诉我情况好了!"皇甫云昭紧紧盯着少女,"我说了我的名字,该你了。"

    "我叫林莺莺。"少女不知为何,每次看到皇甫云昭的眼睛,便会卸去一些防备,"我是……我是一个……"

    "你是一个什么?"皇甫云昭追问道。

    "说了你也不信,"林莺莺摇了摇头,"我是一个屠杀无辜妇孺的恶人、凶手。"

    "怎么会?"皇甫云昭张大了嘴,"你这样……怎么会是杀人凶手?"

    "我这样?什么?"林莺莺笑了。

    皇甫云昭的脸似乎被篝火映红了:"你这样……美丽的姑娘……"

    夜风凛冽,枝叶窸窣,一轮明月突然照亮了大殿。

    皇甫云昭揉了揉松绑的双手:"你喝药吧,这是治疗肺疾的药,我亲自配的,很有效。"

    林莺莺叹了一口气:"我说了我不是肺疾,我也不需要你的同情。"

    "我不是同情,我只是……"皇甫云昭有些着急,"我只是见不得人生病!"

    "哦?"林莺莺一偏头,"你见不得人生病?"

    "是啊。"皇甫云昭拨弄着篝火,"小时候,我的父母就病亡了,他们死在了我的怀里,我却无能为力。从那一天开始,我就发誓要尽可能医治天下所有的病人,让亲人不再离散,孩童不再啼哭。"

    "天下所有的病人?你口气还真不小,你连我的病估计都治不好,谈什么天下。"

    皇甫云昭突然郑重地坐直了身躯,一字一句地说道:"只要有一颗医者的心,就能治得了天下,而且有时候,一个人就是天下。"

    "一个人就是天下?"

    "不错,"皇甫云昭点了点头,"比如姑娘你,对于爱你的人来说,你就是他的天下……"

    "爱我的人?"林莺莺低下了头,"会有人爱我这样一个凶手、恶人么?"

    "我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,"皇甫云昭温柔地看着林莺莺,"但我始终相信,真正的恶人绝不会叫自己恶人,只有心中有善念的人,才会像姑娘你这般痛苦地自省。"

    林莺莺呆坐在那里,看着皇甫云昭清澈的双眸在篝火的映衬下闪闪发亮,却不知该说什么:"可是……可是我确实杀了不少无辜的人……"

    "告诉我你的故事吧。"皇甫云昭坚定地说,"我想……我想你肯定有一肚子的话想找人说说……"

    林莺莺的泪水在眼眶中打晃,多年以来的痛慢慢涌上心头。

    她看着眼前这个有些单纯的男人,会是他么?把心里话说给这个人?

    "那是在十年前……"

   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,篝火渐渐熄灭,大殿里静悄悄的,只有林莺莺低声的诉说……

  • 第四章

    "黄衣妖女?"皇甫云昭睁大了眼睛,"你?就因为一个占卜?"

    "是的……"林莺莺低下了头,但很快又抬了起来,"但没看过那景象的人,永远不知道它有多么惨烈:妖物从开裂的大地中爬出,吞噬万千人命,整个中土有如人间地狱一般……"

    "这……"皇甫云昭似乎仍有些不愿相信,"我倒是听说过在遥远的北方有那么一个鬼族,叫幽桓,但他们怎么能使出这么强大的妖法?"

    "谁知道?不过有什么关系?"说到这里,林莺莺的眼睛充满了怒火,"但是我都看到了,我的占卜不会错!"

    "可是,这毕竟还没有发生,为了没有发生的事情杀害无辜……"

    "所以我才会孤零零地躲在这里,"林莺莺闭上了双眼,"没人能理解我,就让我一个人背负着千古骂名吧……"

    "你想多了,"皇甫云昭说,"也许将来会证明你是对的,而且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下这么大的决心,比如我就不行。以前有个大将军途经此地,非说我是个什么习武奇才,想招我当兵,还跟我说什么拯救天下一类的话。我说,我干不了,在我眼里,每个人的生命都很重要,救天下那么大的事情我担不起,谁知道一将功成万骨枯之后换来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?如果还不如以前,岂不是那么多人都白死了?所以我宁可当个郎中,一个一个地救人,踏实!"

    "你倒有理,"林莺莺苦笑了一声,"我要是有你这么看得开就好了。"

    "对了,你一直说你的占卜?还有幻术什么的?"

    "我其实是一名师从青凤山的术士,"林莺莺骄傲地抬起了头,"精通幻术和占卜术"

    "术士?"皇甫云昭张大了嘴,"你会法术?这世上真有法术?"

    "也不能叫法术,幻术也好,占卜术也罢,其实都是借助一些药材或法器的手段。"林莺莺笑着,"我觉得这世上没什么法术,就是世人崇拜的亘古、苍茫二神我看也不见得存在……"

    "可别瞎说!"皇甫云昭连忙打断了她,抬头看了看身旁破败的苍茫神像,"举头三尺有神明啊。"

    "你一个郎中,还如此迷信?"林莺莺被他惊恐的样子逗笑了,"难道你是个妇科郎中?"

    "妇……"皇甫云昭被弄了个满脸通红,"我怎么会是……妇科郎中呢?姑娘休要取笑!"

    "唉,"林莺莺短暂的笑容很快消散,"我倒真是希望有神明,那样也许我的愿望就可以实现了。"

    "你的愿望?"

    "嗯……我其实……很希望见我的父母一面……"

    "见你的……难道?"

    "是啊,我从小就父母双亡,我……根本就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,"林莺莺闭上了眼睛,

    "我只依稀记得小时候他们抱着我,哄我睡觉,但那时我太小了,记不住他们的模样……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呢?我的娘会不会和师傅一样慈祥?我的爹会不会很严厉呢?可惜这些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了,这也是我想要学习幻术的原因,我希望能用幻术回到过去,看看他们的样子……哪怕只有一分钟也好……可惜……"

    "可惜幻术只是借助药材的手段,你根本回不到过去……"皇甫云昭替她说完了下半句话,哀伤笼罩了两个人。

    整个大殿静静的,窗外,小雨开始淅沥地落下。

    宁韶镇,集市。

    刘霸天歪歪扭扭地从酒馆出来,打着饱嗝,手里提着一根马鞭。

    这街上谁人不知刘霸天的老爹是知府大老爷,于是都躲着他走。刘霸天原名叫什么大家早就忘记了,只是叫他霸天,他自己倒也乐得落一个"霸着天"的名号,于是他便成为了宁韶镇里比县太爷还县太爷的人。

    刘家大院就在这宁韶镇东头,刘霸天每天都会从镇东头开始,一路折腾到镇西:喝喝酒斗斗殴、调戏调戏良家妇女什么的,偶尔还会抢点苹果梨子——他家倒是不缺水果,他就是为了证明这宁韶镇还是他们刘家的天下。

    今天的刘霸天多喝了几杯,原因谁也不清楚,反正他一路跌跌撞撞,行人避之不及,纷纷躲到了大路另一边。

    刘霸天眯缝着眼,看着人们见着瘟神般躲避着自己,心里愈发痛快起来。不想一个没留神,正撞到前面一个卖菜的平板车上,摔了个仰面朝天,白菜萝卜滚落一地。

    人群顿时鸦雀无声,卖菜的是个年过半百的老人,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个醉醺醺的阔少爷是谁,于是呆立在那里,张大着嘴巴。

    刘霸天费了半天劲才爬起来,绸缎衣服上沾满了菜叶和污秽,眼前金星直冒。

    "他妈的……"他把嘴里的泥巴吐了出来,"你他妈长没长眼!?"

    老人吓得支吾起来,他想去搀扶却又不敢,刘霸天反手一马鞭就抽了过来,将他重重击倒在地。

    刘霸天不依不饶,他叉着腰,只管一个劲抽打着老人,整个大街上只有马鞭的噼啪声不绝于耳,人们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    老人被打得满脸血污,破旧的外衣也被抽烂了,最后,蜷缩在那里一动也不动。

    一伙衙役懒洋洋从远处走来:"都别看了!有什么好看的!散了散了!",他们大摇大摆地驱散着围观百姓。

    "还有没有王法……"人群里响起一个没什么底气的声音。

    "他妈的喊什么?"衙役里一个头目一样的人歪着头,"刘少爷就是王法,怎么着?再喊把你们一并锁走!"

    说着他点头哈腰走了过去,弯腰擦拭起刘霸天的衣服来:"刘爷受惊了,怪小的们看管不严,这老不死的以前不在这儿摆摊儿的……"

    "你们他妈的怎么当差的!?"刘霸天撇着大嘴,"这地方儿能让人随便拉车卖菜么!?"

    "是是是……"小头目点头如捣蒜,"您老赎罪,我们这就把这老不死的锁走!来呀,你们几个!把这车给我砸了!"

    说着,几个衙役走了过去,七手八脚把平板车抬了起来,举手就砸,顿时木板横飞,车轱辘飞出老远,正落在一个黑衣男子的面前。

    这黑衣男子头戴斗笠,黑纱遮面,谁也看不清他的脸。其实他并不是在围观,而是正好途经此地,不想飞过来的车轱辘正落在他的面前。

    黑衣男子停下了脚步。

    没人注意到他,人们只是盯着衙役和刘霸天,只见刘霸天挽起袖子:"这老不死的装死,你们给我把他锁走,严加审讯!"

    就在衙役们掏出铁链准备上前拿人时,黑衣男子却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,站在老人的身前。

    "哎呦!你他妈的想干嘛!?"衙役头目把手放到刀柄上,"想造反不成!?"

    "你们挡了我的路,我现在有两个选择给你们……"黑衣男子的声音仿佛从阴间传来一般冰冷,大街上再次鸦雀无声起来。

    "什么两个选择……我看你是不想活了!"衙役头目骂骂咧咧着要拔刀,却被刘霸天拦住了,他饶有兴趣地看着黑衣男子,试图看清他的脸:"让他说,今天爷我算是什么新鲜事儿都遇见了,还有人敢说我挡路?"

    "你们有两个选择:一,告诉我宁韶山有没有什么藏身之所,然后用你们自己的刀自尽。二,我把你们大卸八块、乱刃分尸。"

    "我先把你大卸……"衙役头目大叫着拔刀,但刀还没抽出来,就见空中打了一道红色的霹雳,他的头颅横着飞了出去,不偏不倚落在刘霸天怀里:"八块!",那头颅瞪着眼,冲着刘霸天喊出了最后两个字。

    "妈呀!"刘霸天吓得魂不附体,一屁股坐在地上,怀里的脑袋扔出老远。

    衙役们大叫着拔刀冲了上去,把黑衣男子围在当中,人群开始四散奔逃。

    谁也无法看清发生了什么,只见一团黑影在空中跳跃,红色的闪电不时划破长空,血光四溅,头颅乱飞……

    电光火石间,十多个衙役的尸首纷纷倒下,鲜血泼洒。黑影也飘然落地,身上滴血不沾,似乎连点灰尘都没有,此时人们才看清,黑衣男子手中握着一把红色的长剑。

    刘霸天瘫坐在地上,浑身上下被鲜血浇了个透,他打着哆嗦,浑然不知自己早就尿了一裤。

    黑衣男子默默走到刘霸天面前:"怙恶不悛,汝以恐惧示人;逆理违天,必被恐惧吞噬。"

    说着,他缓缓揭开了自己的面纱,一张铁青色、鬼一般的面庞露了出来,他死死盯着刘霸天,将长剑一挥,将他直劈为两半。

    人群中一阵大乱,一个扭曲的声音喊叫着:

    "幽桓……鬼族!"

  • 第五章

    皇甫云昭将新采的药材放在锅里,开始煎药,蓝色的火苗儿舔着锅底,不多时大殿里就充满了草药苦涩的香气。

    "好几天了,你不用回你的医馆么?"林莺莺问道,她仍旧慵懒地躺在皇甫云昭带来的织锦被子里。

    他笑了笑:"放心,我有个小学徒叫小六儿,他会帮我打理。再说,你的病还没好,我是断然不会走的。"

    "我知道,"林莺莺也笑了,"你见不得别人生病嘛。"

    "嗯……前几天你说得对,不是肺疾。"皇甫云昭有些尴尬,忙岔开话题,"虽然我还不完全清楚你的病因,但很有可能是因为吸入了太多的毒气。"

    "毒气?"林莺莺坐了起来,"哪儿来的毒气?"

    "你的那个什么幻术嘛,"皇甫云昭点着头,"我想,也许这就是你师傅不允许使用双重幻术的缘故,施法的药材本身有毒,三根蜡烛已近极限了,你却点了六根,所以……"

    林莺莺打开药材包,摸了摸施展幻术所需要的药材:"原来如此,我说……",话音未落,林莺莺却突然抽搐开来,药材撒了一地。

    皇甫云昭赶忙过去扶住了她:"你怎么了?莺莺姑娘!",她却径直倒在皇甫云昭怀里,不断抖动着身体,且死死攥住他的手,指甲慢慢陷入皮肉。

    皇甫云昭咬着牙,忍着手上的剧痛,过了一阵,也许是大殿里的草药味道起了作用,林莺莺渐渐苏醒过来,她猛地抽动了一下,无力地躺在皇甫云昭怀中,大口喘着粗气。

    "莺莺姑娘……"

    "他……他……"林莺莺气若游丝,"他来了……"

    无面邪鬼混入四散奔逃的人群里,轻松离开了宁韶镇,身后留下一地的死尸。

    他再次用黑纱遮面,将红色的赤鸢宝剑入鞘,喧嚣的镇子逐渐远去,他却依旧没有头绪。林莺莺在哪儿?他明明感觉到了自己的猎物就在附近,却始终无法知晓准确地点。

    他抬头望去,巍峨的宁韶山就在眼前,茂密的森林一望无际。

    林莺莺,你肯定就在这山里吧,无面邪鬼心想,可是诺大的一座山,又该从何处开始找起呢?正想着,他的前方闪出一间小茅屋。

    一个年过古稀的老人拄着拐杖,一步一歪地从屋中走出,银髯飘摆。老者虽然衣着破烂,但手中的拐杖却精致的很,尤其是顶端镶着的一颗翡翠龙头格外显眼。

    无面邪鬼将斗笠往下拽了拽,轻嗽了一声走了过去:"老人家,请问这宁韶山里……有什么景致么?"

    "什么?"老人似乎听不大清,"你问什么?有什么荆枝?这么多树,哪一棵都有树枝呀!"

    "景致……"无面邪鬼摇了摇头,"不是荆枝,我是问有什么可以游玩之处?"

    "游玩?"老人张开没有牙齿的嘴笑开了,那笑声却让烈日下的无面邪鬼打了个冷颤,"恐怕这位壮士不是来宁韶山游玩的吧?"

    无面邪鬼退后了一步:"此话怎讲?"

    老人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去,口出谶语:"无边大漠风,千里独追凶。御天散人间,万年妖物生。山中机缘会,心魔自相争。若问重逢日,今生无影踪。"

    "什么意思?"无面邪鬼的手不知何时已放在了剑柄之上,"你在说谁?"

    "老朽谁也没说,只是想起了一首诗……"老人转过身来,手里镶着翡翠龙头的拐杖颤抖着,"壮士别见怪,你刚才是在问这宁韶山的景致?这山上只有一座古刹,风景不错,尤其是用来避世最为合适。来来来,我指一条上山的路给你……"

    无面邪鬼犹豫着,但还是跟在了老者的身后,向着宁韶山南走去。

    "什么?追杀你的杀手来了?"皇甫云昭大惊失色,他好不容易才用草药唤醒了几近昏厥的林莺莺,却被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吓到了。

    林莺莺浑身冷汗直流,她咬紧牙关点着头:"不错,可能是我碰了施展幻术的药材,眼前出现了他的景象,就在山下的镇子里!"

    "那你赶快跑吧!"皇甫云昭也看出了事态严重,"现在跑还来得及么?"

    "我现在身体还没恢复,恐怕走不了多远,倒是你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!"

    "那怎么行?我怎么能把你一人丢下!"

    "别啰嗦了!留下两个人都得死,你不知道无面邪鬼的厉害!"林莺莺拼命推开皇甫云昭,"走一个是一个吧!"

    "我不走!"皇甫云昭甩开她的手,"我说过!我见不得别人生病!我还没治好你,我绝不会离开你半步!"

    "你!"林莺莺气得握紧了拳头,"你怎么那么……傻……"

    "我不管你怎么想,反正……"皇甫云昭喘着粗气,"若是今日我命中该绝,那我宁愿与姑娘死在一起!"

    林莺莺惊呆了,她张大嘴巴看着眼前这个单纯的男人,他坚毅地站在那里,动也不动:"因为……因为你是个好姑娘,只是命运待你太不公……我不想让你再孤单了……"

    无面邪鬼走着走着,密林丛生,视线受阻。

    "喂!还有多远?"他问着前面带路的老人,但问了几声都无人作答,无面邪鬼轻轻将手放在了剑柄上,拨开挡住视线的枝叶,发现前面竟空无一人。

    诺大的林中,寂如坟墓,无面邪鬼的冷汗悄悄滑落,他抽出了赤鸢。

    他开始运用幽桓一族超人的感官:前方树梢有一只乌鸦,后面二十步远有一只松鼠,除此之外就只有自己——那个老者呢?且不说他这把年纪,换做一壮汉亦无可能在他眼皮下溜掉。

    见了鬼了……他呼了一口气,只得独自向前,前方就是巍峨的宁韶南山峰,一座灰色的古刹隐约在半山腰。

    林莺莺……无面邪鬼咬了咬牙,想起多年来吃的亏,不禁恶向胆边生。他在口袋里摸来摸去,掏出了火折子,狞笑起来。

    不多时,无面邪鬼爬到了半山腰,此时日头偏西,山风凛冽,他眯缝着眼仔细打量地形:前方有一片凹进去的密林,破败的古刹藏在密林深处,背靠大山,无路可逃,他那幽桓鬼族的感官也分明感应到了林莺莺就在那古刹当中!

    林莺莺,今天我就让你命丧当场,我来一个火烧古刹,看你的幻术还有何用武之地!想着,无面邪鬼开始点火,他要连这一片密林一起烧掉,剩下的交给山风。

    红色的火焰升腾,无面邪鬼铁青的脸映得如地狱中的恶鬼一般。

    "来不及了!你快走吧!"林莺莺拼命把皇甫云昭向外推,却被他死死拽住袖子不撒手,此时,远处的火光射了进来,将残破的苍茫神像照得通红。

    "着火了?"皇甫云昭大惊失色,"这个什么邪鬼要烧死我们?"

    林莺莺闭上了双眼:"他若进来,我也许还可以拼死用幻术对付他,现在全完了,这古刹只有一条下山的路……"

    皇甫云昭摇晃着林莺莺的肩膀:"你别放弃啊!我们会有办法逃出去的!"说着,他开始在大殿里搜索起来,"一定有后门的!"

    可惜什么都没有,这古刹只有一个大门,通向唯一一条下山之路。

    "看来我们今天是逃不出去了……"林莺莺呆呆站在那里,她转身看着皇甫云昭,"你为什么那么傻?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……我死有余辜,可是你,你是一个好人,一生救人无数,不该落得一个这样的下场的……"

    "什么下场不下场,"皇甫云昭紧紧握住林莺莺的手,"我不许你再贬低自己,这几天我很幸福,因为认识了姑娘你,时日虽短,但……但我喜欢你,莺莺,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,反正能与姑娘走完生命的最后时光,对我来说足够了!"

    林莺莺的眼中闪着泪光,她坚定地点头:"我也一样!我没想过这辈子还能体会到爱,我背负了太多的痛苦,还有仇恨,我不怕死,只是死前能让我遇到一个爱我的人,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。现在的我好幸福,真希望这一刻……"

    伴随着一声巨响,冲天的烈焰突然冲入大殿,巨大的火光炸裂开,吞噬了皇甫云昭和林莺莺。

    无面邪鬼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一切,破败的古刹在漫天火焰中轰然倒塌,黑色的浓烟冲上云霄,有如恶魔的胡须。

    他叹了一口气,突然仰天长啸,喊声回荡在整个宁韶山中,之后便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,消失在了漆黑的浓烟之中——他的任务,终于完成了……

  • 第六章

    窒息……伴随着烧焦的味道。

    炽热的火焰让皇甫云昭和林莺莺紧紧抱在了一起,浓烟包裹住他们,却无法阻挡他们凝视对方的视线。这一刻,死亡即将降临,但二人有的只是欢喜,能与心爱的人相拥而亡,远胜孤独地永生。

    就在这时,随着一声巨响,大殿的大梁烧断了,像一根火柱般冲着他们砸落下来,二人十指相扣,闭上双眼相拥在一起……

    什么都没有发生?皇甫云昭睁开紧闭的双眼,他们竟没有受伤……原来就在千钧一发之际,那座残破的苍茫神像被震塌了,不偏不斜挡在了他们面前,烧断的大梁砸在神像上,弹了出去。

    虽然没有被砸到,但燃烧的大殿即将坍塌,他拽起林莺莺就跑,四处都是噼啪作响的火光与残垣断壁,大门早已被烧断的大梁堵住了!

    林莺莺突然一指,皇甫云昭顺方向一看,原来坍塌的苍茫神像后面的墙上,有着一个黑漆漆的大洞!

    二人迅速对视一下,眼中都充满了激动——密道!这密道原本就在那里,但一直被前面的苍茫神仙挡住,此时神像坍塌,正好露了出来。

    皇甫云昭和林莺莺低头就跑,在烈焰吞噬整个大殿之前跑进了密道,身后随即传来一声巨响:整个古刹彻底垮塌,密道口也被堵住,他们能做的,只有继续向前了……

    两个人在狭窄的密道中匍匐前进着,身后古刹坍塌的巨大响声逐渐远去。

    黑暗包围了他们,四周只有潮湿的发霉味道,前方似乎永远没有尽头,皇甫云昭和林莺莺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空气浓稠起来。

    "谁修了这么长的一条密道呢?"皇甫云昭禁不住开口了。

    林莺莺就跟在他身后,大口喘着气:"不……不知道,现在……现在想起来,这座古刹有些不对劲……"

    "不对劲?"

    "是的……"林莺莺的呼吸声越来越沉重,"你还……你还记得大殿中的苍茫神像……破破烂烂的么?"

    "记得啊,怎么了?"

    "我现在回想起来……神像上的'伤痕'似乎不是年久失修造成的,而更像是……人为的……"

    "人为的?"

    "不错,"林莺莺停了下来,"有人故意用刀斧在神像上……刻下了那些伤痕……"

    "这又是为什么?"皇甫云昭也停了下来,"什么人会故意损坏神像呢?"

    "你的江湖经验还真是少啊,"林莺莺神秘地说,"你听……听过一个传说中的叫做'混沌'的邪神么?这些……这些伤痕就是崇拜混沌的邪教徒刻上去的,为的是表示对苍茫的痛恨。"

    "混沌?"

    "是的,混沌……"林莺莺口气越来越凝重了,"因此我怀疑,这条密道通向的……就是混沌的秘密神庙……"

    "秘密神庙?"皇甫云昭张大了嘴巴。

    "不错,"林莺莺推了一把前面的皇甫云昭,"继续往前走!苍茫神殿只是个幌子……真正的大殿在后面……"

    "混沌邪教……"皇甫云昭吓得一激灵,"那会不会还有邪教徒……"

    "天知道……总之我们是没有退路了……"

    两个人不知道爬了多久,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小亮点。

    "有光!有光诶!"皇甫云昭欣喜若狂,"莺莺你快看!前面有出口了!"

    "我看什么看?"跟在他身后的林莺莺又推了一把,"我能看到的只有你的屁股!快点吧你!"

    "那个……"皇甫云昭尴尬地紧爬了几步,"我这就快点……"

    随着亮点越来越大,一股清新的山风扑面而来,出口渐近了。

    "好香啊……"林莺莺突然说道,"这是花香?"

    已经爬到洞口的皇甫云昭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:洞口外,有一四面环山之峡谷,漫山遍野的是白色山茶花,花随风动,天上云朵飘落人间一般,更有银光闪烁的瀑布挂在山腰,如绸似缎。

    林莺莺也赶了上来,看到这人间仙境一样的景象,她激动地握住皇甫云昭的手,二人从黑漆漆的洞口爬出,跑向绿油油的草地,欢笑着大字型躺在上面,任凭金色的阳光温暖着身体,一切阴郁都同那潮湿窒息的密道一样被甩在了身后……

    "我在宁韶镇住了那么久,还真不知道这宁韶山里还有如此景致!"躺了许久,皇甫云昭才懒懒地开口,"你说,这里真有邪教的神庙吗?看来崇拜混沌的人最起码品味还不错……"

    "别瞎说!"林莺莺坐了起来,低沉着声音打断了他,"你要是知道混沌的真相,你就不会如此轻率地直呼他的名号了……"

    "哦?什么真相?"皇甫云昭也饶有兴致地坐了起来,"我就知道亘古、苍茫两个神,虽然他们两位老人家一次也没有在我面前显过灵吧……"

    "两个?"林莺莺摇了摇头,"那是你孤陋寡闻了,这世界原本是属于混沌的,亘古、苍茫劈开了他,才有了这天地万物,芸芸众生,但混沌元神却并未散去。因此长久以来有一个传说,说总有一天这世上会迎来毁天灭地的大劫难,而混沌,也会重掌天下……"

    "什么叫重掌天下?"

    "那就是亘古、苍茫劈开混沌之前的样子,"林莺莺盯着皇甫云昭,一字一句地说道,"万物回归无边黑气,天地一片凋零死寂……"

    皇甫云昭咽了一口唾沫,似乎被吓傻了,呆坐半天才开口说道:"最后这两句……还挺押韵!哈哈哈哈!"

    林莺莺气得捶了他一拳:"我就知道你不信!你就笑吧!到时你就知道了!"

    皇甫云昭连忙道歉:"我错了我错了,哈哈,不是我不信,是我没时间担忧万年后的事情,对了,你歇过来了吗?咱们好好瞧瞧这地方吧!"

    待二人深入峡谷,才知此地之大超出想象。

    山茶花延绵不绝,由白变粉,蝴蝶围之飞舞,林莺莺忍不住采了几朵挂在胸前。皇甫云昭则被谷中瀑布所吸引,正待吟诗,前方却忽然闪出另一座古刹。

    林莺莺连忙拉皇甫云昭蹲下,眼前这座古刹比前山的要大许多。"难道里面还有混沌的教徒?"皇甫云昭定睛观瞧,"我怎么看不到有人?"

    林莺莺上下打量着古刹:"传闻混沌教徒行事诡秘,看不到人反而可怕。"

    "那你在这儿等着,我先过去探个究竟。"皇甫云昭说道。林莺莺本想反驳他手无缚鸡之力,但自己的胸口忽然隐隐作痛起来,想必是施展双重幻术的后遗症又犯了,也便不再阻拦,只是说了一句小心。

    皇甫云昭点头,半蹲着向古刹摸了过去,离得近了,他才发现这古刹果然与他平生所见寺庙全然不同——黑色的云朵刻满梁柱,可怖的塑像立于门前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林莺莺,壮了壮胆子,摸进了大殿。

    里面空无一人,看来这座神庙在很久之前也被遗弃了,皇甫云昭刚要松口气,却发现大殿正中央竖着一根黑色的石碑,上面似乎有银色的碑文闪烁。

    此时,林莺莺也跟了进来,她见皇甫云昭要用手去摸那石碑,大声阻止却没来得及,眼睁睁看着皇甫云昭的手摸到了石碑之上。

    "这上面写了什么?"皇甫云昭还不明所以,"这字怎么还会闪光?摸起来滑滑的……"

    "你个笨蛋!"林莺莺一把推开了他,"别摸这石碑!"

    "为什么?"皇甫云昭揉揉被撞痛的肩膀,"这石碑怎么了?"

    林莺莺拉起皇甫云昭就往后退,边退边说:"如果我没猜错,这就是混沌邪教的虚无碑。"

    "虚无碑?"

    "不错,虚无碑上的文字并非人间的文字,传说是混沌的魔文,这世上只有亘古、苍茫以及混沌的信徒才能读懂。这种黑色的石碑用银色的墨汁刻上魔文,就被称作虚无碑,一般用来……用来……"

    "用来干什么?"皇甫云昭追问道。

    "用来施展强大的诅咒!"林莺莺的声音扭曲了,皆因她看懂了这上面的文字,"天啊……你为何非要摸它啊!"

    "别一惊一乍的,"皇甫云昭反倒不以为然,"我才不信什么邪神、诅咒,这上面到底写了什么?"

    林莺莺转过头来,死死盯着他,缓了好半天才开得了口:"这上面说:凡擅入混沌神庙、对混沌不敬且触摸此碑者……将必受混沌诅咒……"

    殿外忽然乌云遮日,怪枭桀桀,整个山谷仿佛一片死寂。

  • 第七章

    沉默许久,皇甫云昭笑了起来:"好啦莺莺,难得我们寻了这样一个人间仙境,就不要自寻烦恼了,你说这碑文是诅咒,那干脆我们埋了它吧!"劝说良久,林莺莺才稍稍平复心情,小心地用绳子捆住石碑,拖到殿外寻一僻静之地,挖坑掩埋。

    皇甫云昭倒在殿内闲逛起来,好奇地指指点点,尤其对大殿正面墙壁上的一幅恢弘壁画十分感兴趣。林莺莺撅着嘴走进来:"你倒清闲,在这里看画,我的腰都扭啦!"

    皇甫云昭忙赔不是:"不是你让我离那石碑远点的吗?对了,你为何对混沌邪教如此熟悉?"

    林莺莺擦了擦汗:"熟悉倒也不算,皆因我在青凤山学艺多年,师尊早已将天下各门各教的典故教授与我了。这幅画……"

    林莺莺仔细看着眼前的壁画,默念其上面的混沌魔文来:"原来如此……"

    "你看出什么了?这上面说了什么?"

    "这上面说,混沌与逆子亘古、苍茫大战四世轮回之后……"

    "逆子?"

    "是的,混沌教徒称呼亘古、苍茫二神是混沌的'逆子',毕竟在他们眼里,混沌才是万物之父……我接着说啊,大战四世轮回之后,今世为第五战,混沌必将荡涤环宇,一统宇宙之类的……都是废话!"

    "我看也都是废话,画倒是不难看,留着吧。"皇甫云昭拉起林莺莺,开始在大殿里四处巡视起来,"老天给了我们这样一个清静之所,再也没有什么杀手会找到这儿了,我看……我看……"

    "你看什么?"林莺莺歪着头调皮地看着他。

    "我看……"皇甫云昭弄了个大红脸,"我看我们就在这里成亲吧……"

    "成亲!?"林莺莺羞得背过脸去,"你胡说些什么……"

    皇甫云昭佯装恼怒:"怎么?男女授受不亲,刚才在前山,我们抱在一起,你不嫁我还能嫁给谁呀?"

    林莺莺温柔地转过身来,再次抱住皇甫云昭,将头深埋在他宽厚的胸膛里,闭起双眼聆听着他的心跳。

    属于我的幸福终于到来了吗?她想着。

    皇甫云昭和林莺莺选了一个吉日,叫上医馆的小六儿,准备就在峡谷中的神殿拜天地。

    这一日天气格外的好,原本就山花烂漫的峡谷里彩蝶飞舞,虽然只有小六儿,但林莺莺已是无比的满足,她看着眼前香案上缭绕的香烟,思绪万千——独自"远征"幽桓似乎就在昨日,手上的鲜血仿佛还未洗净,但今日,自己却像个小女孩一般出嫁了。

    真的能忘记过去吗?冻原上被沙骨巨狼吞噬的妇孺、毗伽圣山脚下冻饿而死的孤儿,他们圆睁着双眼,仿佛都在这缭绕的香烟后望着她。

    小六儿唱着山歌布置着他们的婚典,旁边就是皇甫云昭,这个纯净的男人误打误撞闯入了她的生活,短短几天就俘获了她的心。

    不过他是我的真命天子吗?林莺莺很想静下心来好好问问自己,但随后的另一个问题瞬间打消了这个念头——我这样的人,还有的选择吗?

    正在想着,忽然有人把手放在了她的肩上,林莺莺回过头来,原来是皇甫云昭。

    他温柔地看着她,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心,他轻轻说道:"过去的,就让它们过去吧,你是一个好女孩,配得上这世上所有的幸福……"

    林莺莺的泪水夺眶而出。

    这一天之后,皇甫云昭彻底将医馆交给了小六儿,与林莺莺在峡谷里自在地生活。日子也过得很快,转眼三年过去了。

    一夜,他们躺在大殿前的草地上看星星。

    "莺莺,这峡谷四面环山,只有那密道一个出口,你说是不是老天爷特意为我们准备的?"

    "你想太多啦,要真是亘古、苍茫为我们准备的,干嘛里面要有一个混沌的神庙?"

    "真是煞风景,"皇甫云昭嗔怪道,"不管是不是,咱们都要在这里白头到老哦。"

    "好啦,谁也没说不和你白头到老!"林莺莺咯咯笑着,一颗流星划过长空,"不过,你真的能放下医馆?三年了,你都没怎么回去看看小六儿……"

    "有你在身边,我还管什么医馆,"皇甫云昭闭上双眼,感受着夜风拂面,"倒是你,这么多年胸口还是经常隐隐作痛,最近也好像更严重了,我很担心……"

    "看来这辈子是无法根治了,师傅的话真不该不听,不过也没办法,不施展双重幻术的话,那晚我肯定在劫难逃……"

    正说着,林莺莺突然大声咳嗽起来,皇甫云昭忙爬起来扶住她,但林莺莺捂着胸口说不出话,只是猛地咳嗽,不多时,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。

    "莺莺!莺莺!"皇甫云昭慌了,他紧紧抱住她,只见月光下,林莺莺面如白纸,气若悬丝。

    他把她抱入大殿,慌乱地点亮蜡烛,想倒一碗热水给她。但一转身的功夫,林莺莺就昏厥了过去,皇甫云昭平生第一次那么害怕,他把心爱的女人平放在床上,胡乱地找起草药来。

    解毒药?治疗心疾的药?还是?皇甫云昭突然发现自己竟不知道该用什么药好!他急的眼前一阵阵发黑,却听见林莺莺发出细声的呼唤。

    "莺莺!你怎么样!?"他连滚带爬到了她的身边,扶住她的头问道,"还是胸口痛?"

    林莺莺无力地点了点头:"我……我没事……你别急……"

    "我怎么能不急!"皇甫云昭险些哭出来,"你别吓我,我要怎么才能救你呢?我算什么郎中!连自己的女人都救不了!"说着,他用力捶打自己的头。

    "别这么说……"林莺莺心疼地扶住他的手,"我的病……本就不平常……"

    "对了!我想起来了!"皇甫云昭突然喊道,"莺莺!我记得以前看过一本古书,上面写着一种草药,叫雪莲圣草,有起死回生之效……它们通体白色,就开在光华山上!"

    林莺莺惊呆了:"光华山?那不是……那不是传说中亘古、苍茫居住的神山吗?从没有凡人能够接近的那座神山?"

    "是的!那里有没有神我不知道……但山上的雪莲圣草,是唯一能救你的药了!"皇甫云昭咬了咬牙,下定了决心:"莺莺你放心,我不管有没有人登上去过,为了你,我一定要采到雪莲圣草!"

    林莺莺紧握住他的手,缓缓摇着头:"算了……这一路太过凶险……再说这也许只是一个传说……"

    皇甫云昭却笑了,他温柔地看着林莺莺,眼神早已说明了一切。林莺莺叹了一口气,她知道,她已经无法阻止他了……

    第二天,皇甫云昭打点好了行囊,默默地站在虚弱的妻子面前。

    林莺莺心疼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他原本有着自己的小医馆,却选择了和自己一起面对巨大的危险,如今刚过上几年平静日子,又要因为自己的病独自上路。

    "云昭,我看你还是别去了吧,我现在好一些了……"

    "不,莺莺,我不想再这样提心吊胆了,你好得了一时,好不了一世,更何况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就告诉过你——我见不得人生病,这次无论如何,我要采来雪莲圣草,彻底治好你的病。"

    林莺莺痛苦地转过头去:"可你这一去就是千里,我……我真的很担心你。"

    "放心吧,"皇甫云昭蹲在林莺莺身边,"莺莺,我还有些积蓄,我买上一匹快马,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的。一会儿路过宁韶镇时我会交待小六儿,我不在的时候,他会来替我照顾你。安心等我归来吧,莺莺……"

    林莺莺转过头来,看着眼前注意已决的皇甫云昭,只得默默点了点头,她再一次握住心爱男人的手,向他告别。

    "一路小心,我的云昭,记住,我在这里等着你回来……"说着,她将一朵白色的山茶花放到了他的手中。

    "我会的,莺莺,我一定会回来!"

    斜阳西下,晚霞染红天空,皇甫云昭坚毅地背起行囊,回头看了看自己的爱妻,转身大踏离开了,遥远的天边,矗立着传说中的光华山!

  • 第八章

    漫天黄沙,斜阳古道。

    此地乃是一望无际的克里汗大沙漠,克里汗,罗纥语 "泪海"之意。传说亿万年前,混沌元神所化梵阴老祖与大彻大悟者方化大战七七四十九天,千钧一发之际,亘古神终止时间之轮转动,显圣于方化面前并赐其御天神剑,方化剑斩梵阴老祖,不料混沌元神窜入东海,掀起翻天巨浪吞噬大地,唯独克里汗大沙漠在洪水中幸存。

    眼见凡人遭遇灭顶之劫难,亘古不禁流下神泪,其中七滴泪水落在了这大沙漠上,化作七个永不干涸的湖泊,此为克里汗——泪海的由来。

    此时,皇甫云昭就站在克里汗大沙漠的面前,他满脸胡渣,衣衫褴褛,早已不知自己走了多少路、翻过多少山,他只知道,越过这一片死寂的克里汗大沙漠,就离传说中的神山光华山不远了——而光华山上,有着能救林莺莺的雪莲圣草!

    背后的行囊里,有着准备好的干粮和淡水,左手牵着一头骆驼,右手里则拿着一张当地人所绘出入克里汗的路线图。皇甫云昭深吸了一口气,心知此一去凶多吉少,但莺莺的面容似乎就在眼前,欲触之而不及,一时心如刀绞,只得咬牙前行。

    风沙遮天蔽日,脚下的路也由土变沙,骑着骆驼的罗纥人越来越多,这一切都告诉皇甫云昭,中土已在身后,西域正在前方。

    他将麻布头巾摘下并重新缠了缠,遮住了鼻和口,一是防止风沙灌入,二是避开罗纥人的指指点点。走着走着,前方突然热闹起来,原来这里正好有一个集市。

    皇甫云昭本打算绕开集市继续前行,但又转身回来,再多采买一些穿越沙漠的必需品吧,他这样想着。却突然觉得背后有人一直在跟着他,他回头观看,发现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,看年纪已近古稀之年,满面银髯飘摆,手里拄着一根镶有翡翠龙头的拐杖。

    "您?"皇甫云昭问道,"为何跟着在下?"

    白发苍苍的老者一言不发,只是捻着须髯上下打量他,皇甫云昭被看得有些发毛,挠了挠头转身想走,老者却笑了:"这位壮士不像是本地人啊……"

    "呃,是。"皇甫云昭摘下麻木头巾,"我确实不是罗纥人,我来自中土,不过老人家您似乎也是中土人士?"

    "你问老朽啊?"老者微微笑着,"说起来,我家倒离这儿不远呢。"

    "哦,那要没什么事,小生告辞了。"皇甫云昭转身又想走,却被老者拦住,"您还有何指教?"

    "指教倒也谈不上,"老者摸了摸拐杖上的翡翠龙头,"我且问你,你一路跋涉到此有何贵干呀?"

    "唉,"皇甫云昭叹了口气,"我娘子身患恶疾,可恨我虽为郎中却治不好她,只能前往光华山寻一草药,名为雪莲圣草,也许还能救她。"

    "雪莲圣草啊,"老者哈哈笑道,"此乃传说中的神草,依老朽所见是否存在都未可知,就说那光华神山,我看也是一虚无缥缈之地吧。"

    "也许吧……"皇甫云昭看着远方,"但只要有一丝希望,我就不会眼看着我的娘子被病痛折磨而无动于衷。"

    "精神可嘉,可惜啊,"老朽又捻了捻胡须,"可惜一人之病好医,天下之疾难治,如今风云突变,人间将再次面临巨大的劫难,可怜芸芸众生还沉浸在莺歌燕舞中不能自拔,就没人能点醒他们吗?"

    "什么巨大劫难?在下……不懂,"皇甫云昭有些摸不着头脑,他看着老者言辞闪烁,似乎欲言又止,"没什么事的话,小生告……"

    "此一去光华山,途中艰难险阻倒还好说,"老者不为所动,继续说道,"只是宿命难改,心魔难除,老朽最后送公子一句话:沧海桑田,不要忘了本心;云开雾散,仍能寻得故人。"

    说罢,老者转身便走,很快就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……

    心头萦绕着老者的话语,皇甫云昭独自上路了,这一走就是两月有余。

    当地人所绘地图之路线,正好在七个湖泊之间画了一个"之"字,使得他每次在淡水即将耗尽时,能够正好抵达下一个湖泊,得以幸存。

    但似乎前路永远没有尽头,天空、大地都是灰黄色的,皇甫云昭就这样走着,绝望着。终于,在不知走了几个月之后,遥远的天边突然有一座巨大的白色山峦浮现,皇甫云昭激动地大喊大叫起来,他跪在地上感谢上苍,他知道,那就是光华山了!

    他连爬带跑,拼命向那座山前进,但不知为何就是到不了,甚至自己与山峦之间的距离都未曾缩短一样。第七天后,皇甫云昭终于跑不动了,他躺倒在地,嘴唇干裂却不愿取水喝,只是挣扎着盯着远方的大山,泪水滴落,掉在干涸的沙漠上,一瞬便消失不在,一如他心中的希望。

    莺莺,我就这样失去你了吗?皇甫云昭将手里的黄沙攥得咯吱咯吱响,神山真的只是一个传说吗?

    "呦,小伙子我们又见面了!"

    突然,头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,朦胧中皇甫云昭眯眼观瞧,似乎是那个奇怪的老者!他一骨碌爬起来:"您怎么也来到这不毛之地了?不过您一个人是怎么……"

    "老朽自有办法,倒是你为何躺倒在地呀?"

    "唉……"皇甫云昭长叹一口气,"您说得对,那光华山果真是一个虚无缥缈之地,我走了这么多天,就是到不了山脚下,想必那只是一个幻影吧。"

    "幻影?我可不那么想,实话说,我就住在那山上,那可是实实在在的哦!不要被你的眼睛所迷惑,传说从看到神山开始,坚持走七七四十九天,便可到达!"

    "什么?"皇甫云昭转头向白色的山峦望去,"您住在光华山上?那怎么可能,传说中那可是神的居所……"但就在他回过头来时,却发现眼前空无一人,那个老者不见了!

    皇甫云昭揉了揉眼睛,又敲了敲自己的头,难道热糊涂了?也罢!我就按他所说,走上他七七四十九天,除去已经走了的七天,还有四十二天,为了莺莺,我走!

    皇甫云昭心中重燃希望,他背好行囊大踏步前进,此时,距离他离开林莺莺已经半年多了……

    四十天、四十一天、四十二天……

    皇甫云昭按照老者所说,走够了七七四十九天,这期间最为折磨的,并不是干涸的大地与无尽的风沙,而是永远那么遥远的光华山。

    真的走完今天就可以到达山脚了么?

    想着想着,皇甫云昭一阵阵发晕,他的干粮和淡水三天前已经耗尽,对莺莺的爱让他坚持走到了现在,在他面前的,似乎不是遥远的山峦,而莺莺的脸庞……

    可那该死的山怎么还在天边!?皇甫云昭实在无法坚持了,他步履蹒跚,几近跌倒,突然,脚下的路似乎变成了一面镜子,光滑无比,风沙瞬间消失了!

    皇甫云昭惊讶地看着四周,发现身边的景物飞快的向后移动着,待他再一回头,一座无比巍峨的雪山静静矗立在面前,连绵起伏、千峰万仞,阳光将山顶的积雪映得金光闪闪。

    皇甫云昭跪在地上,泪流满面,他终于找到传说中的光华山了。

    就这样无声地跪在地上痛哭了许久,皇甫云昭咬牙站了起来,虽然寒风扑面,但他仍准备立刻开始攀登这座无人曾涉足的神山。

    不过,那是什么?

    皇甫云昭一抬头,忽然发现金色的雪山上有一团黑气环绕,这团黑气像一朵乌云一般,在半山腰间忽左忽右移动着。

    他往前紧走几步,手搭凉棚想看个清楚,却发现那团黑气突然从半山腰急转而下,对准自己扑了过来!皇甫云昭大惊失色,想要找地方躲避却根本来不及,那团黑气速度太快,犹如一道黑色闪电般射中了他。

    皇甫云昭的天地失去了光亮,在他失去知觉之前,他分明看到无尽的黑暗中,莺莺冲他摆着手,一点点离他而去……

  • 第九章

    皇甫云昭昏昏沉沉醒了过来,脑海中一片空白,他什么也不记得,只记得一道黑云化作了无尽的黑暗吞噬了他。他捂着脑袋坐了起来,努力想要睁开双眼,虽只见一片朦胧,但仍发现自己好像已经不在光华山下了。

    这是哪里?强忍住双眼剧痛,皇甫云昭四下观望着,与记忆中光华山的白雪皑皑不同,身边郁郁葱葱的竟是一片茂密的森林,而自己正坐在一棵大树之下。我怎么跑到这里来了?光华山何在?难道那是一梦不成?皇甫云昭勉强站立起来,那林莺莺……不会也是一梦吧……

    皇甫云昭隐约感到额头一阵发紧,便晃晃悠悠奔向前方一片池塘,趴在地上往水中看去——自己的额头上竟有一个好似十字的伤疤!伴随着伤疤隐隐作痛,皇甫云昭感到胸中似有一团火焰想要喷涌而出……

    他跌跌撞撞起身,突然大吼一身,只见一团黑气笼罩了他,随后便是震天动地的一声爆裂,七八棵大树被皇甫云昭体内涌出的黑气连根拔起,方圆数尺皆被夷为了平地!

    皇甫云昭大骇,眼见着黑气缭绕,惊坐在地险些再次昏过去,但这次他没有倒下,而是咬牙站了起来,因为在他眼中,只有回家的漫漫长路。

    皇甫云昭就这样浑浑噩噩地游荡了四五个月,越过一座座山脉,穿过一条条河流,只是见到城镇就会避开。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,他想念自己的恋人林莺莺,但不知为何,心中总有个声音告诉自己最好远离她。

    直到有一天,他发现自己竟然走到了兽尸山,山峦般大小的神兽尸体投下巨大的阴影。皇甫云昭忽然趴在地上,胸中阵阵剧痛,他感到自己似有两种魂魄存于体内,黑暗的那个千方百计要阻止他飞奔到莺莺的身边,而自己却无力打败它。

    "林莺莺!!"他大叫起来,占据了上风,胸中的黑暗似乎减弱了不少,他知道自己终于可以回家了……

    于是,皇甫云昭在一个深夜回到了宁韶镇地界。

    他望着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街镇,心中一阵酸楚,他想去找小六儿,又想去自己的医馆看看,但越接近宁韶山,皇甫云昭越是心急如焚——他想快一点赶到自己的莺莺身边,黑色镇子的背后,就是巍峨的宁韶山了,他大踏步跑向前方。

    来到山南的古刹已是清晨,皇甫云昭找到密道,一头扎了进去,他知道,密道那边,就是莺莺了,她怎么样?会不会很着急我的下落?她的病又如何呢?想着,他加快了步伐,前方出现了一个亮点,一如当年二人躲避无面邪鬼第一次进入密道时一样。

    钻出密道,眼前漫山遍野是白色的山茶花,花香拂面,一如既往。

    皇甫云昭终于回家了……

    "莺莺!莺莺!"皇甫云昭大喊着跑进混沌神庙,"我回来了!"

    举目四望,神庙内却空空如也。皇甫云昭四下打量起来,他以为莺莺只是外出了,但眼中看到的,却是另一番景象——神庙里仿佛多年没人居住过一般,杂草丛生、破败不堪,全然没有他离开时打理得井井有条的样子。

    难道莺莺搬走了?他这样想着、安慰着自己,但心中明知他不回来,莺莺根本不可能搬走。

    但大殿中确实没有一丝有人居住过的痕迹,皇甫云昭心急如焚地走了出来,他想去镇上找小六儿问问。

    但就在他走出神庙的那一刻,他的余光发现在远处的一片花海中,竟有一个坟冢……

    皇甫云昭跌跌撞撞走了过去,他心揪成一团,不敢去看那上面的名字,但走得越近,上面的名字愈发清晰,最后,他的眼中分明看到了这世上最令他痛彻心扉的三个字:林莺莺……

    皇甫云昭的世界坍塌了,他几近昏厥,额头的伤疤愈发痛疼起来。

    为什么!?到底是为什么!?他想要呼号,想要大哭,却没有一滴眼泪,只是拼命撕扯着自己的胸口。最后,筋疲力尽的皇甫云昭跪倒在莺莺的坟冢面前:"都怪我……莺莺,我没采到雪莲圣草……我害了你啊!"

    就这样,昏过去,醒过来,然后再昏过去,皇甫云昭在莺莺的坟冢前呆了不知多少天,多少次想一死了之,却始终放不下一件事,那就是莺莺的死因。

    终于,皇甫云昭心头的泪水流干了,他挣扎着起来,决心去宁韶镇找小六儿问个究竟。

    来到宁韶镇时已是正午,烈日当空。

    穿过了集市,还有三道街口就到正阳医馆了——虽然选择与莺莺在山中避世时,皇甫云昭将它交给了学徒小六儿,但在他的心中,这医馆仍是自己的心血所在。

    只是,这一路上似乎有些不对劲……

    皇甫云昭一路小跑,但凭着余光仍发现周围的街市好像与他离开时有些不大一样——东街的石狮子哪儿去了?还有集市大门口的小酒馆怎么变成大酒楼了?自己才离开多久啊,有一年?怎么这里变化这么大?皇甫云昭心里想着,却也顾不上许多了,他加快步伐,想找小六儿问个究竟。

    原本,绕过竖着一根大旗杆子的街口就是正阳医馆了,但这根立在这里几十年的旗杆子也不见踪迹了,好歹医馆还完整地呆在原地。

    皇甫云昭推门就进,马上就迎过来一个伙计。

    "客观请进,请问您是寻医还是问药?"

    "我找小六儿!"

    "小……小六儿?抱歉客官,我们这里没这个人……"

    "哎呀!小六儿!就是那个……"皇甫云昭不耐烦地向里面张望着,"就是那个小六儿嘛,啊对,叫张小熙!"

    "张小熙?"伙计瞪大了眼睛,"您是说一代名医,御赐金匾'正阳圣手'的张医官?"

    "什么正阳圣手?"这回轮到皇甫云昭诧异了,"小六儿嘛,十八岁那个,脑袋上有个疤那个学徒……"

    "何人放肆。"里屋走出一老者,白衣白发,道骨仙风。

    伙计连忙退下,对那老者毕恭毕敬地说:"这位客官找什么小六儿,还说……还说小六儿就是张……张小熙。"

    "放肆!"老者不怒自威道,"正阳圣手的名讳岂是你等呼来唤去的?"

    皇甫云昭上去问道:"请问老先生,可认得小……张小熙?"

    "认得,怎样?"老者似乎很不悦,坐在一旁开始闭目养神。

    "那烦劳先生引见一下,小生有急事见他。"

    "哼,引荐?"老者眯缝着眼,"我怕你见不起啊。"

    "何出此言?"

    "实话告诉你吧,皇帝赐号'正阳圣手'的神医张小熙便是家父,我今年都六十有余了,家父早已故去,你去哪儿见他?"

    "什么?故去了?您是不是认错人了?"皇甫云昭张大了嘴,"我说的是小六儿,张小熙,脑袋上长个疤那个……"

    "这位客官是来寻开心的吧!"老者大怒起身,"家父与你何冤何仇?你若再这样这样辱骂我家先人,休怪我不客气!不错,你口中的小六儿正是家父,头上也确有一方形疤痕,但又怎样?他故去都二十年有余了,还有什么仇恨不能放下?哼,送客!"

    伙计推推搡搡把目瞪口呆的皇甫云昭赶出了医馆,身后大门砰的一声关闭。他开始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一团乱麻,额头突突跳动着,一阵阵头晕目眩。

    皇甫云昭跌跌撞撞走在街市上,怎么也想不明白所以然,便突然拉住一行人问道:"壮士……我问一句……今年是尚德二十一年么?"

    "尚德二十一年?"那大汉咧嘴笑了,"您别是热糊涂了吧!今年是永仁四十四年啊!尚德二十一年那是七十多年前的事情啦!"

    "七十多年前!?"皇甫云昭呆立在街市正中,脑袋阵阵发昏,"怎么会?我离开宁韶镇顶多一年有余啊,怎么会是七十多年呢?"

    他环顾四周,不知所措,额头伤疤却突然剧痛起来,不多时便眼前一黑,昏倒在地……

  • 第十章

    不知昏迷了多久,皇甫云昭被夜风吹醒,他发现自己还躺在宁韶镇街市之上,只是不知何时被当做乞丐扔在了路边街角。

    对面就是大门紧闭的正阳医馆,他双手撑地坐了起来,"那是七十多年前的事情啦!"这几个字如锥子般扎在心头。皇甫云昭伸手在怀里摸来摸去,他离开宁韶后山时,林莺莺放在手里的那朵山茶花他还一直留在身边,他颤抖着把它拿了出来……

    花朵早已枯萎,蜷缩成黑色的一团。

    难道真的过了七十多年?皇甫云昭猛然想起在克里汗沙漠遇到的那个奇怪的老人,记得当时他送了自己一句话:"沧海桑田,不要忘了本心;云开雾散,仍能寻得故人。"

    沧海桑田?现在不正是如此吗?仍能寻得故人?难道我还能见到莺莺?

    皇甫云昭似乎有了些力气,他一骨碌爬了起来,虽然心中对自己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还是不清楚,但他感觉肯定和那团黑气有关,而那团黑气,应该还在自己体内!

    "莺莺……",皇甫云昭抬起头来看着黑色的夜空,"不管怎么说,不管发生了什么,我毕竟是回来了!我怎么也想不到,你会这样离我而去,但我毕竟是回来了……我这就给你上坟去,也许那老者说的对,我不能忘了本心,我们也一定会再见面的!"

    说着,他咬牙坚定地向后山走去。

    莺莺坟前,火堆燃烧,浓烟缭绕。

    皇甫云昭跪在孤零零的坟冢前,默默地将手中的山茶花扔进火堆。深更半夜找不到卖纸钱的,他只能用树枝和花朵代替了。但无论如何,怀中那朵早已枯萎的山茶花他是万万不会烧掉的,因为在他看来,这上面还存有莺莺的余温。

    "莺莺,我们的相逢是那么的突然,但我们在一起的时光却又是那么的快乐,曾几何时,这宁韶后山是我一生也不愿离开的地方——与你在这里,时间都停止了一般。可为何造化如此弄人,让你我以这种方式天人两隔……

    莺莺,好多事情我都没做成啊,我没来得及和你白头到老,我也没来记得告诉你,下一世,我还想让你还在那古刹里等我,等着我来寻你……

    莺莺,你就这么走了,撇下我一个人,追寻可能永远也得不到的真相……我不在的这七十年里,你是怎么过的呢?你一定很恨我吧,恨我的杳无音讯,恨我的一去不回……我不敢想要是我会怎样,能否承受住这样的煎熬……

    莺莺,我真希望你就此离开宁韶山啊,可你,可你真就在这里等了我一辈子么?你这么做,我欠你的怎么还得清啊……"

    皇甫云昭任凭泪水在面庞上流淌,他颤抖着身子,趴伏在地上,突然天空一道厉闪,大雨倾盆而下……

    几天后,皇甫云昭下山了。

    他走在宁韶镇的街道上,决心再也不回这伤心之地,虽然他好想在后山守着莺莺的坟冢,就这样了此一生。但这么多年究竟发生了什么,始终让他不能释怀。

    正在皇甫云昭快要离开街市的时候,突然身后有人叫住了他。

    "呃,这位客官……"

    皇甫云昭回头,原来是正阳医馆那个伙计,他手里拿着一沓纸:"这是我们家先生让我交给你的。"

    "你家先生?"

    "是,我家先生就是上次您去医馆见到的那个老者。"

    "哦,小……张小熙之子啊。"

    "是吧,"伙计挠了挠头,"上次你走之后,我家先生忽然想起来,他老人家的父亲,正阳圣手张医官临终前嘱托过,如果有一天,有一穿蓝白衣的人来找他,就把这些信给他。"

    "这是什么?"皇甫云昭接过了他手中的纸张。

    "张医馆好像是这么说的,"伙计想了想,"'告诉皇甫少爷,就说林姑娘一直在等他,她有很多话要对你说,都写在这信上了'好像是这样的话。"

    皇甫云昭后退了几步险些跌倒,他的双手颤抖起来,原来在他的手中,就是林莺莺写了一辈子的要对他说的话啊……

    伙计见他恍惚,转身走了,皇甫云昭急忙看起那些信来:

    "云昭,你离开一年了,其实我的身体已经基本痊愈,不知道你现在过得好不好,多希望你赶快回到我身边啊……

    云昭,你回来了!但你的额头为何会有伤疤?为何你又浑浑噩噩,精神不振?天啊,谁能告诉我你到底发生了什么?

    云昭,你回来几个月了,每天只是吃饭、睡觉,你为何一言不发?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?

    云昭,我被你吓坏了,昨夜天有异象,你浑身好像冒出黑气,你的眼神好吓人……

    云昭,你就这样不打招呼走掉了吗?我好不容易盼你回来,虽然一直治不好你的癔症,但我们还有希望,我有个好消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,你就这么走了……

    云昭,你在哪儿……"

    皇甫云昭险些跌坐在地,他竟然回来过!但为什么自己毫无印象!?看信上所写,自己确实是在离开一年后回来的,然后用莺莺的话说,又"浑浑噩噩"地呆了近两年,最后又不辞而别并从此再也没有回来……

    "啊!!!"皇甫云昭仰天长啸,"天啊!到底发生了什么啊!?"

    "我知道哪里可以找到真相……"

    忽然,皇甫云昭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,他猛然回头,竟然是那个手持翡翠龙头拐杖的老者!"您?"他诧异了,不是因为别的,而是因为老者的年龄,如果自己是在七十年前见过这个老者,那么他现在难道有近二百岁了?

    老者似乎一眼就能看穿他的想法,会心的笑了:"比起老朽身上的谜团,年轻人,你身上的事情要更蹊跷一些吧?"

    皇甫云昭连忙低下头:"小生不才,还请仙长指教。"

    "指教谈不上,我可以给你指一条路,至于这条路会带你前往何方,还未可知,"老者捻了捻胡须,"最近几十年,世间有一教派唤作'灵虚教',你可曾……嗯,你肯定是没听说过呀。"

    "灵虚教?"

    "不错,灵虚教!"老者边踱步边继续说道,"这灵虚教乃是一名叫灵虚子的世外高人创建的,据说这灵虚子神通广大、法力无边,因此教众甚多。只是,灵虚教行事诡秘,做事又不讲方圆,因此被冠以邪教之名。但是,凡是一些蹊跷的、神神鬼鬼的事情,问他们是不会错的。"

    皇甫云昭点了点头:"多谢仙长指点,您的意思我懂了,让我去找灵虚教问个究竟,那小生该从何处开始着手呢?"

    "哈哈哈……"老者停住转身,"普天之下,皆归灵虚!这是他们的信条,你只要跟随你的本心,就一定可以找到答案。记住老朽当年送给你的那句话吧,沧海桑田,不要忘了本心;云开雾散,仍能寻得故人!"

    说着,老者大笑着扬长而去,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……